如何在合作中,躲闪甩锅,避免背锅

讲一个背锅侠的往事。我读博的组里有一台激光器,导师自己搭建的。软件系统也是自己写的,所以有一些奇特的bug。而且整个启动和使用的实验操作步骤列表很长。导师组会上跟我们说,任何人来用我们的激光器,无论出什么问题,都要电话告知她,让她自己来处理。此为背景。

后来同系一个研究生来用我们的激光器。一个伊朗女生,总是找我问这问那。导师看到过几次,跟我说你不要随叫随到,有事情应该叫导师。我没太当回事,结果有一次这个女生真就捅了大篓子,平时3秒1次的脉冲,不知道被她怎么搞成了1秒2次脉冲。她又来找我,我看了看说你按照标准操作手册重启一下。如果不行,去叫我导师。然后就走了。

结果问题并没有解决,导师来了以后问她怎么回事。她就把责任全推给我,说是我建议她重启了系统,因此整个操作都是在我的建议下发生的。导师非常生气,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觉得你忙,有小事自己能处理就处理了。导师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处理以后,她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你?专业的场合,你要用专业的态度去处理。你违反了,就会有相应的后果。然后她起草了一份备忘录给系主任和研究生院,申明我不能完全接受他的指导,所以如果出现任何问题,责任都在我自身。

我就是我遭遇的一次背锅,外加一次甩锅。基本教训就是,科研环境,或者一切专业环境,讲究权责分明。如果忽视了基本的游戏规则,插手不该插手的事情。不出问题倒也罢了,一旦出问题会有相应的连带责任。

旧事儿讲完,说新事儿。我们领域有一种特别少见的仪器,大概20万美元左右,并不是所有的学校都有配。我们省内某高校加一个诺奖团队拿到了一笔巨额的经费,得以建了一个科研中心,买了这样一台仪器。仪器销售经理和我接触过,就介绍我和中心负责人认识。我去拜访的时候,恰逢仪器工程师去验收。我就顺便指出了几个配件的不到位之处,以及软件的调试问题。经过这次和中心负责人以及工程师的见面,我了解到两件事:一是中心负责人完全不了解这台仪器,应该是学校赶着把预算花完,在专家论证和建议以后,匆忙购置了这台仪器。而国内的仪器安装工程师非常不专业,喜欢甩锅给用户。

工程师走以后,我和中心负责人经过了一些接触,达成了初步的合作计划。经过安装调试期间的接触,我们彼此都了解——我知道他不懂这台仪器,他知道我懂(使用+维护的经验超过5年)。因为底牌透明,所以这个合作就变得很简单:我们出人出经验,帮他们维护仪器的运转(长时间不运转的仪器容易坏)、做科研出论文(这样他们中心算科研产出的时候数据好看)、同时培训他们的科研有生力量(这样才能可持续性发展);而他们出仪器。这些就是背景知识。

然后就回到了上周的事件上。也就是我通过豆瓣发的那么一条(该条):

一个小朋友a去合作单位b做实验,仪器出问题,不能进样。隔一天告诉我。然后说仪器堵了(他用的是微摩尔每升的溶液)。b联系仪器工程师c,发了互动的聊天记录,在讨论堵了以后怎么解决。a打算等那边自己解决问题以后,再去做实验。 请问a在学术合作过程中,犯了几处错误?#打算把它列为以后的博士面试考题#
豆友的讨论和回复我觉得都挺好,以小青豆的讲法为例(此条):

1.不在第一时间汇报导师 2.自行断定仪器损坏原因 3.把问题交给b去处理,自己坐等 4.干巴巴坐等问题解决再进行实验 5.没把实验当自己的活儿来干,这点最致命,直接导致前4点发生。
我做了一些补充 (此条):

对右边做一些补充。1. 不犯此错能得到一系列处理问题的指导和建议。2. 犯错并且描述极为不规范(“仪器不能进样”和“仪器堵塞”是两回事)。等于把莫须有的责任揽在了自己这一边。3. 把自行断定的原因未经导师讨论,直接上报给b。使得b在后续和c的沟通中,一直以堵塞为故障原因进行讨论。
这也正是日记和广播的区别。广播只有寥寥数语,信息非常不全面。而日记可以详细说说前因后果。a发现问题,选择了直接跟b说。b是该研究中心负责人下属的一名新人,对仪器的了解程度和a是差不多的。所以当a跟他说仪器“堵塞”,他没有办法对该信息做判断,就直接传话给了仪器工程师c。如前文所述,c是一个特别喜欢甩锅的人,巴不得你说仪器是人为损坏,这样可以走流程,赚维修和配件费。

所以回到这一案例本身,一个人处在一个三方的复杂环境中,要准确界定自己的权和责。做实验是一种权利,相应的也会有责任。作为一名学生或者博后,本身是终端操作者,尽量不要担负自己不该担负的责任,更不要担负超出自身当前能力的责任。比如描述仪器故障是一回事,认定仪器故障的归属是另一回事。一旦不小心担负了“认定仪器故障”这种责任,就会被别人甩锅,变成整场事件的责任中心。

这种事情,a应该要第一时间,把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外推。那么第一顺位的就是导师,让导师来背锅。导师对仪器硬软件都非常了解,这一点他是知道的。至少能给出三种不同的进样故障的场景和处理方案。就算导师解决不了,也可以直接和对方中心负责人d直接沟通。(插一句:越是变态的导师,越是要第一时间甩锅。处在事情的风暴中心被骂,远好过秋后算账被甩锅!)a把事情告诉b的后果,一是b在把事情上报给d的时候甩锅;二是b拿错误的信息和c去沟通,平白地要多走很多弯路(因为现象和问题都不是他简单描述的那样),还要随时面对c甩锅的意图。这几点都会让问题的解决变得更加复杂。

本来是一个很轻松的讨论,因为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合作过程中出了问题该怎么办的场景。我觉得该生有若干处理不当的地方,值得做一个案例分析。但是恰逢最近变态导师(wangpan事件、nibingbing事件),所以这段缺乏大背景介绍的话,招到了一些豆友的情绪反弹,觉得这是一次变态导师的追责纠错行动。

要说是追责,那倒是没有。我们组里气氛,一向宽松。除了安全问题的红线,其他的都好说。要说是纠错,那还是要的。因为错了就是错了,吸取教训就好。本来读研期间就是一个成长的过程,要提高的不仅仅是学生在科研过程中的具体操作能力,还有对领域的眼界,如何和人做学术交流沟通的能力,如何处理合作关系的软技巧等等。学校是试错机会成本相对比较低的地方。出了问题还有导师帮忙兜着。到工作以后,处理复杂问题的机会成本就没那么低了。

前因后果就是这样。欢迎讨论交流。不建议恶意解读。当然非要恶意解读我也没办法。毕竟一个人的经历和性格决定了看问题的角度,遇到过的变态导师多了,难免会有一些心里的旧伤。我理解。

后续我会在组会上和学生一起讨论,看看前因后果是什么。也许他也是为了不浪费我的时间,所以选择了快速背锅模式?有新的进展,会这里更新。

March 29, 2019 【墨菲定律:如果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

今天吃饭路上,碰巧遇到a。他气呼呼地跟我说,有一个坏消息。原来他去问仪器具体管理人b,和工程师c沟通的怎么样了。果然c跟b说,换配件要3万。b决定暂时拖着,不换,等彻底坏了再说。毕竟数据虽然不好,仪器勉强还能运作。a觉得很生气,觉得b完全不负责任。

然后我跟他说,这下你明白为什么我跟你说,不要私下二人讨论,否则无助于问题的解决吧?这个事情里面,b没有修理的决策权,决策权在中心负责人d手上。而d的直接沟通对象,是仪器销售经理e。(需要再加一个人物的编号了。可以看到,随着事件的推动,越来越多人的会卷入进来。)c给b的所谓报价,未必可靠。因为c只负责修理,不负责报价或者合同的签署。大型仪器验收期、包换期、保修期、过保修理期的设定都是非常复杂的,跟学校的采购规模、负责人对仪器的了解程度、谈判能力、甚至学校是不是985/211,都有很大的关系。以我的印象,这个仪器都应该处在常见的两年的包换期内。所以应该是d和e去沟通这个修理的问题,不能靠b去做这个事情。所以任何涉及到多方合作的大问题,都要多方抄送,把所有相关的人都卷进去。导师也许看到不回复你,但是你做了你要做的事情,总比“长时间不沟通,一沟通就是突如其来的惊吓”要好得多。

a问我,那现在要怎么办呢?是不是我去大群里@b,问问b的维修进展?

我说这样肯定不行,因为这等于把b架在火上烤。而且因为你私下已经跟他讨论过,再出来当众问他,你要架他火烤的意图就非常明显了。

a情绪激动地打断我,“我就要架他在火上烤。他太不负责专业了。我们去做实验,也是花了钱的。”

我说,你要考虑双赢。对,我们是付费去做实验。但是他们给了我们很多对仪器调试的自由空间、丰富的机时、成本价的测试费。这些都是建立在双赢的基础上。你去烤你的合作方,并不会加速他给你解决问题,甚至影响后期合作,进而影响你自己的进度。不如,你把对话截屏,发到群里,然后@我和d,问问我们是不是工程师c的报价有问题,为啥保修期还要另外付费等等。这样你就把问题,从质疑合作方,转到了质疑第三方。这样,才能把自己和合作方绑定在一起,去推动问题解决。

April 2nd, 2019

上周五,a发了消息在群里。我和d都没有说话。我估计d去找经理e咨询去了,在有进展之前不便说话。这个阶段我也不方便表达。太过急切往往容易陷入被动,丧失合作中的平等地位。

今天d在群里@了我和b,说联系了e,e说要帮忙安排处理,但是还没定下具体时间。他@了我,表明是希望我反馈的。我就说如果需要,我可以节前周四去看看仪器的具体情况。果然消息刚发过去,他的消息就几乎同时过来了,“您有空过来看看,具体情况再和e沟通,可能会更准确一些。”

我说,“嗯,我也是这个意思。”

有共同目标和利益的合作,还是容易团结一心对外的。

April 4th, 2019

我去看了仪器,修了十分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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