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

这是我们两边四个老人、两个中年、和两个小朋友在一起过得第二个年,也是回国以后,我和自己父母在一起过的第三个年。

头一年没在一起吃,其实表明了两边父母的态度,即“我们不认可你们的夫夫家庭关系,所以我们自己关起门过自己的”。后两年在一起,很难说不是受了孙女的要挟。毕竟两个孩子不可能不和两个爸爸一起过。为了和孙女一起,只好忍受和对方“亲家”一起。18年的春节,因为添了孩子,过得相当喜庆,气氛也算融洽。不过两边老人,眼里只顾着自己的骨血。我们因为工作的限制,也只能暂时接受两个孩子两边老人分开养的现实。这给我们添加了很大的压力。也就是过年期间,我因为免疫力低下,引发了带状疱疹。

新生命的到来,对老人也是一种情感上的冲击。我妈经常情绪化的觉得,孩子以后没有妈怎么办?所以时不时的找机会和B妈一起商量,怎么拆了我们,各自给孙女找个妈。以前听到这种言论,我也可能就一笑而过,觉得不过是闲言碎语。压力之下,心思不免非常敏感。所以她说一次,我就会硬怼一次。最厉害的一次是直接跟她说,如果你不能接受目前的我们的家庭状态,你可以回老家养老,钱照给;孩子我们再找个保姆照顾。我妈虽然不爽,但是舍不得她孙女,所以就收了声。

这个事情解决得相当粗暴,不过是“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的变体。小时候爸妈不讲道理,讲究父母对孩子绝对的权威和控制,所以体罚殴打到高中。现在只不过是孩子大了,大人老了。所以我变成了那个“道理讲不通就不讲了,接受不了你自己回去”的专权者。表面上是我赢了。但我开心吗?我不开心。这不过是一种应激反应,是和那个一被情感绑架就乖乖就范的自己做切割了断。

但是这个方式相当的有效。基于上一代人的成长环境,他们吃这一套威权式沟通。当亲情牌、道理牌、科学牌都打完以后,这一张强权牌反而是最有效的。当然这也是有前提的,就是要知道他们的底牌是什么,再让他们小赢一把。

父母的底牌,无非就是经济大权和情感绑架。所以我不赞成在经济独立之前出柜。而对于情感绑架,如果让他以为你不在乎他的情感,这个牌也就打不下去了。比如我出柜的那段时间,我妈打电话跟我哭,说什么“我要是被你气死我看你怎么办”之类的狠话。我很严肃地跟她说,“你要是气死,那是你自己的事。一哭二闹三上吊,在我这里是没用的。”我妈震惊于我这种“无底线的不孝”,以至于哭都止住了。从此不在我面前搞这一套。当然对情感绑架的这种闪避,不是每个人都能狠下心去做的,也伴随着各种对自我是否冷血无人性的怀疑。我能撑下来,无非是坚信两点。一是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他要活成什么样,最终还是取决于他自己的选择。所以我选择清晰的自我认知,自己把握自己的命运。如果你还是选择那个理想中的假儿子,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我可以伴随着你,给你提供支持,但不会给你虚妄的希望。从某种意义上,这是真正的尊重——即我把你看成一个平等的具有独立思考和对话能力的个体,而不是一个只能活在假象中的脆弱个体。二是真正的情感起源于真实的信息。扮演理想的父母和理想的儿子,维持表面上的和平,反而是脆弱虚假的。脱掉所有的掩饰,反而会回归最原始的情感关系。

至于小赢一把,也就是让他们的愿望(部分地)得到了满足。而对于老人而言,有个孙儿辈儿是在各种失望之后最大的慰藉。我们结婚都有七年了,父母有从内心接受吗?我觉得没有。但是孙儿辈的存在,让他们的目光从一个形而上的问题移开,转移到一个照顾孙儿的形而下的问题上。当然这里要自己把握一点,就是我要这个孩子,是我想要,而不是因为父母想要。基于自身需求做选择,才能最大概率的不后悔。就像飞机空难降下呼吸罩,都是反复被强调,要先自救,然后救人。

和父母的沟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除了极少数特别开明的父母,大部分并不会真的站在你的角度去考虑问题。我不赞成无底线的去满足他们的愿望。因为各种愿望都指向最终的“回归传统”。而一旦他真正绝望了,反倒有各种处理现实问题的方式。比如子女不结婚这事儿,如果真的接受了,给自己编个儿媳妇或者女婿也并不是那么难的事情。反正我妈现在说起儿媳妇在美国出差不回来,已经是相当自然了。

好在戏剧化的冲突随着孩子的成长悄悄平息。一系列的问题,诸如孩子的户口、在单位和住处如何交代等等问题,都随着时间迎刃而解。孩子的户口最后上到了b的户口本上,而我在单位的身份仍然是所谓的单身。不过目前高校气氛已经相当宽松,除了人事秘书在发计划生育奖的时候会问问婚姻状态,平时没有人能探查真正的婚姻状态。对同事我一直说是已婚,但是对象在美国工作没回来。这种情况对于海归似乎很常见,所以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也没啥好问的。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倒是有同事好奇,为什么不到工会去领一个红包并接受院系老师群里的祝福。我借口要海外生三胎给搪塞过去,也没人真的去追问。

今年过年,我向来没有什么仪式感,B觉得无论在哪家吃都面临“买菜洗菜做菜洗碗收拾厨余”的问题,所以一拍即合,在外面吃。我妈略有微词,一是觉得去年在B爸妈那边吃的,今年“理应”在这边吃。二是觉得外面吃贵,自己“买洗做”必然是便宜的。但是因为丧失了话语权,所以嘟噜了两句,也只能随我们——这基本上我们目前的相处方式了。可是,在一家之主的战斗中战胜了父母,这本身并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年夜饭也吃得相当将就。相比于第一年的添孙之喜,今年老人之间相当的敷衍。一方面是年纪大了,彼此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因为沟通无力,丧失了沟通的兴趣。一方面也是硬被拉成亲家,多少还是内心在较劲。但是我们也不在乎。相比于很多长辈还要子女去做戏去形婚,我们的父母已经算是相当好说话了。吃完年夜饭老人就开始四处打电话给亲戚拜年,无非还是“炫耀孙女”和“探问那些侄孙有没有谈恋爱结婚”这两个主题。只不过听我妈那口气,说儿媳妇美国工作忙回不来的时候,是越发随意无压力了。

流水账写到这里,说说这一年做爸爸,最大的感受吧。以前都说父母给子女的是大爱。有了孩子以后,感受到的反而是子女对父母天然的爱。其实平时陪着她们的,一直是爷爷奶奶。但是有了爸爸的场合,她们一定会扑向爸爸,而不是一直照顾她们的爷爷奶奶。她们会在你下班回家以后,露出灿烂无修饰的笑脸;在喊爸爸的时候高兴地手舞足蹈;还会在牵着一个爸爸的时候,向另一个爸爸伸出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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