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第一章

Dan Savage的书,纯好玩翻译下,非常担心因为翻译得太烂反而断了别人读原著的念想。

第一章 Younger Brother Dynamics
我男友喜欢在开车的时候听舞曲。这么说不对,应该说我男友喜欢在做饭打扫睡觉起床读书抠鼻子和OOXX的时候听舞曲。或者说他是无时不刻不在听舞曲。而我一般只有在全身麻醉(就是high)或者舞厅跳舞的时候才听舞曲。既然我不常high,或者不常去舞厅,我不咋听舞曲。说实话,我不明白人为啥在不high不跳舞的时候听这玩意儿。

但是Terry在铁克诺(techno,一种电子舞曲)火起来之前就开始听了,这种对舞曲的迷恋是我们日常吵架的导火索之一。结为伴侣以后我们俩都牺牲了很多,比如我睡前不再听广播,因为他听着广播睡不着;而他也不再整夜去酒吧混着——既然我放弃睡前广播,他最好睡我边上补偿我。但是他没法完全放弃舞曲,因为遇到我之前,他的社交活动总是离不开它。在“彼此忠诚”这个问题达成共识之后,舞曲是我俩关系中的痛点。“彼此忠诚”这个问题解决的出奇简单:他不想我到处去睡人,我不想跟他吵。真要是有一天我去添别人jj,他还不甩我,那只有两种可能:1我会想尽办法不让他知道,2万一他发现了,他可能已经答应想办法原谅我?

我们俩在一起两年了,所以吵架都吵得非常有仪式感,“车里放舞曲”这已经是吵架的经典剧本了。这次我俩开车去波特兰,他非要放冰岛女疯子比约克的歌。这太不公平了,第一我不喜欢舞曲,第二在时速90迈的车上,我逃都逃不了。

行程一开始其实好好的,就像每次“车里放舞曲”这个桥段的一开始都是好好的。因为我特别怕跟人吵,所以一开始就吵的话我根本就不会上车。要是我能预感到这次吵架,我宁可搭飞机,坐火车,或者被UPS当成包裹寄到波特兰。但是Terry特别狡猾,知道我记性不好,一次一次骗我。每次在出发前四五十分钟,他都表现特别好,拍胸脯保证这次开车保证只聊天不听歌。然后路上开一会儿车,远到没法掉头回家,快到我没法跳车的时候,他就把“恰恰恰”的CD塞到播放器里。

“你为啥总在车里拿舞曲折磨我?”我只好开始吵,“家里放比约克也就算了,我还可以离家出走,轰头自杀,或者拿锤子把你夯死。把我卡在车里折磨我是不人道的!”

然后就吵起来了。Terry说有本事你考个驾照啊。开车的人是老大,这么累,想听啥都是应该的。我回嘴说,车是你开,可它是我租的。既然刷我的卡,我才是老大。他骂我不讲理。我骂他自私。我们一边吵架,比约克还一边“咿咿咿咯呃呃”地唱。

吵一会Terry放低姿态,把音量关小,小到只能听到鼓点。但是鼓点本身就是舞曲最让我不能忍受的!于是我继续闹脾气。我不爽,他也不爽。然后他说点尖酸的,我回点刻薄的,再继续吵一刻钟。吵到他受不了我的尖酸了,他只好把CD机关了,然后我们开始沉默地生闷气。

闷一个多小时,我们开到了波特兰。

之所以在一个阴湿的春天从西雅图开到波特兰,是因为我们觉得自己成熟和智慧到可以做爹的份上了。我们去波特兰生娃。

这是我第一次来波特兰。虽然我在西雅图住七年了,离这里只要3小时车程,我从来没考虑过来波特兰。西雅图有山有水有树有湿气,波特兰也一个鸟样。既然都有先锋广场,玛丽汉堡,街头朋克和大书店,哪个西雅图人会把假期浪费在波特兰?

我男朋友倒是挺了解波特兰。他爸Daryl的最后几年就是在波特兰度过的。那是上世纪就是年代,Daryl有肝硬化,虽然不是酒精肝。在波特兰的州立医学院的附属医院,Daryl做过一次肝移植。不过医生在打开Daryl的腹腔的时候,发现了肿瘤。医生切了肿瘤,放了新肝脏进去。但是很快癌症复发,迅速攻击了这个新的肝脏。等医生再次打开Daryl的腹腔的时候,他们觉得这病已经入膏肓,不值得再浪费一个新肝脏了。就是在波特兰,Terry,他妈和他哥被通知Daryl只有不到一年好活。

三个月后,Daryl去世。

对Terry来说,波特兰代表着坏消息。而且Daryl做移植手术和去世的医院,在进波特兰的必经之路上,逃都逃不掉。当我们开上铁桥时,Terry指着山上渐渐进入视野的那栋医院,一脸忧郁地说,“我恨这个鬼地方”。然后我们开过铁桥,进入波特兰的老城区,把州立医学院甩在脑后。

满含着我们期望的这家收养机构坐落在波特兰。其实他们在西雅图也有办公室,而且那个办公室能处理几乎所有的准备工作——各种文件的准备工作、家访、跳火圈(?)。但是这个两日的专题讨论只在波特兰举办,而且是必须参加的。Terry坚持说,一旦完成了这个专题讨论,我们永不再踏入波特兰这个鬼地方半步。

这家机构所推广的收养是“开放式”的,而不是“封闭式”的。所谓开放式收养,就是说一个怀孕的母亲挑选一个家庭去收养她的孩子,然后和这个家庭协商每年探望孩子的频率(通常是每年两三次)以及交换照片和书信的频率。换句话说,“开放式”意味着无保留、无秘密。这孩子自懂事起就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以及生父生母是谁。我们选择的这家机构是第一个,也是为数不多的一个开展开放式收养的。既然不是很多人了解开放式收养,甚至被这个概念吓到,机构觉得有必要至少花两天时间来解释它到底是怎么回事。

除了给客户解惑,这个专题讨论会也给机构一个筛选客户的机会。因为这个机构在西海岸的收养机构里是做的最成功的,很多不接受开放式收养的家庭也妄图通过它来收养一个孩子。这些家庭在收养到孩子以后往往会干涉生母的探视权,或者让生母在探视的时候觉得不自在。所以机构觉得有必要通过这样一个筛选机制,把收养机会留给真正接受“开放式收养”的家庭。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来波特兰,是来向机构展示我们的诚意的。在酒店安顿好以后,我们离研讨会开场只有十五分钟时间了。迟到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当你需要展示诚意的时候。而一旦机构怀疑我们的诚意,我们就领不到孩子,那么那些开车啊争吵啊就全无意义了。

可是我们没有发足狂奔,因为我bf在自己锁在浴室里面。这是我的错。当Terry关掉CD,我已经在舞曲问题上占上风的时候,我就应该就此收手。可是一直到停好车、进酒店以后,我还在冷嘲热讽他的偶像比约克。当然如果Terry吵赢了,他也是这个德性。除了“一夫一夫制”和舞曲问题,嘴巴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我们俩都不是家里最大的孩子:我是我家里老三,他是他家里老二。长兄如父,拳大力大,一击必杀;做为幼弟,我们的生存策略是又快又狠,且咬定不放松,坚持不放弃。所以和其他有兄长的孩子一样,我们的问题是不知道啥时候该收手。好比开玩笑,或者摔跤闹着玩,本来是有趣或者性感的事情。结果我们玩得过火,一直玩到有人受伤为止。

这就是为什么当酒店接待客套地问我们一路行程是否辛苦的时候,我嘴贱地说“挺好的,除了车上还有一个冰岛女疯子以外。”这次我真的过火了,让Terry非常地不爽。

现在他隔着门问我,为啥我就不能放过他。他已经在一个半小时之前就关了CD。我们甚至都已经不在车里了。为啥我就还要叨逼叨?

“身在波特兰这事儿本身,就已经够烦的了。”Terry在浴室的绿门说。他倒不是在浴室里面哭,而是因为我们在吵架。我们喜欢隔着门吵。“跟一堆传统夫妻上两天研讨班,我们两个还要人前人后装得人模狗样、人畜无害、幸福和谐。为啥你非要挑这个时间做一个刺儿头?”

“因为我是个熊孩子,”我对着门说,“咱俩一个德性,就谁也别说谁了。能不能收起这套‘把自个锁在浴室’的把戏?”

他没回答。

“我们现在就得人模狗样起来,Terry”

一片沉默。

“我道歉。我不该叫比约克疯子,她是个天才。”

没反应。

“亲爱哒,我们现在去领孩子。你可以给他起名叫比约克,教他冰岛民谣。我绝对没意见。”

依然是没有反应。最后在绝望之中,我撒谎了。

“你可以在回西雅图的路上听任何你想听的东西,任何!”

门打开了。因为这句承诺,我被原谅了。

我们最初认识的时候,我刚过而立之年,Terry是23岁。不过他告诉我他24岁,就好像多一岁听起来更成熟似的。那时候我刚刚结束一段非常不稳定的感情,困在公寓里几个星期不出门,甚至开始怀疑人生,思考为啥自己非要踏上“舔jj”的不归路。这段感情过期的比公寓租约还快,所以我还不得不和exbf一起住几个月。这几个月里,他不断往嘴里塞不同的jj、然后回家跟我分享他的艳遇,以此来抚平分手的伤痛。我们通过不同的方式来悼念这段感情——他在外面浪,我在家里瘫。然而这很奇怪,明明是我甩了他啊?为啥他可以出去做快乐单身汉,而我只能在家吃垃圾食品,看四遍《第三帝国的兴亡》?这不公平。

所以我去了阔别三个月之久的同志酒吧。遇到Terry的时候我已经四个月没有OOXX过,所以我一点也不在乎他是不是太幼齿,只在意他是不是够帅。他看起来像个小屁孩,不过既然能进酒吧喝酒,按美国法律要求应该起码21了。他有一头齐肩的长发,一张大嘴,以及性感的红唇,正穿着紧身T和朋友跳舞。看到他,我心里蛰伏了许久的娈童犯瞬间醒了过来。像很多人那样,我并不是真的想和十几岁的小孩浪费时间。但是谁不喜欢像Matt Damon、Johnny Depp、或Brad Pitt那样永远少年美颜的帅哥呢?二十世纪末帅哥的标准就是这样,我也未能免俗。可爱?孩子气?光滑无毛?每一点都想让人把他带回去绑起来。

我们在Re-Bar,一家位于西雅图城区边缘地带的时髦酒吧。那是一个周三的晚上,恰逢Re-Bar开张五周年庆,店里挤满了人。Ginger,一个Re-Bar的变装皇后,以及衣帽间服务员,正和我八卦着。

“看那边,那个小鲜肉,那头发,那嘴唇。”我跟Ginger示意。

过一会那个小鲜肉来衣帽间,从寄存的衣服里面拿东西。Ginger抓住这个羞辱我的好时机,高声说,“呦~这不就是你刚刚说个不停的那个小鲜肉么?人来了,赶紧搭个讪啊?”

“你嘴长的很好看。”

妈呀,我听起来太像《激流四勇士》里面那个强奸犯了。

“为了更方便吃你啊。”小鲜肉回了一句,套用的是狼外婆的台词。然后回到他朋友身边。

过了一小会,喝了很多酒以后,他又回来了。显然狼外婆仔细考虑了一下吃掉小红帽的必要性。我们聊了几分钟。前一秒刚搞清楚我们都是单身,都喜欢音乐(他是真喜欢,我就是客气一下),以及都不抽烟。下一秒我们已经冲进了Re-Bar唯一一间带锁的洗手间。

不,我们并没有在洗手间做特别大尺度的事情,虽然Ginger从门下面塞进来一把套套。我们只是亲热了一下,但足以消除陌生感,以及搞清楚彼此确实不抽烟。在带一个人回家之前,我总是要确认一下这个人的口水合不合我的胃口。Terry的口水有股啤酒味。我喜欢啤酒,所以我邀请他去我家。我ex刚刚搬出去了,带走了全部的家具。我不记得我和Terry在空屋里做了些啥,只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哇,这家伙吻技了得。”

一觉醒来,我不记得带回来的长发红唇小鲜肉叫啥了,就趁他上厕所的时候偷看了他的驾照。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他的真实年纪和全名。Terry看起来特别适合做一个过渡期的男友。我已经勾画出了整个蓝图:他满足我一切美少年之恋的幻想,我可以教会他各种熟男打领结的方式;然后我们因为一些蠢事而分手,几个月不说话,再变成普通朋友。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虽然我一直在挑这段感情的各种毛病,来对抗心里日益增长的痴情——那些毛病包括他没有上过大学、他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比我小七岁、以及他在一个音像店工作——但是我们还是在约会。

想来有件事对这段感情还挺有促进的。我们刚睡一起的第二天,Terry得了一场重感冒。这唤起了我照顾一个人的冲动和内心柔软的那一块。头一周,我每天都去看他,给他带泰国菜和租碟。慢慢地,渐渐地,我爱上了他。

理论上说,你很难设计出更不般配的情侣了。他是个混夜店的,虽然不是嗑药斗狠的纽约夜店仔,也是一DJ迷弟,喜欢英伦音乐杂志和70年代风潮。我不听歌,不跳舞,也不会迷DJ迷到把DJ比作沙漠里的一汪清泉。我们俩有一个共同的朋友,碰巧是个DJ。他说他第一次听说我俩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反应就像苹果的一句广告——“真的笑,笑出声”。

“就算过一百万年我也不会把你俩配一对”,这个DJ Riz说,“绝对,绝对,绝对,不会!”

如果我早一两年遇到Terry,我可能也不会想到会和他在一起。可能也就一次419。但是有件事让我对他萌生爱意——在他那次感冒的第二天,我给他带了一本他提过的书。见到书的时候,他高兴地从病床上爬起来,又蹦又跳。那是Gore Vidal写的《美国》,包含四十年的散文,足足25磅。一般23岁的基佬连Gore Vidal是谁都不知道。Terry不但知道,还能为之癫狂。

从那以后我们就在一起了,慢慢有了联名银行账户,并一起计划买大件、去哪旅游,以及晚上吃什么等等。虽然他自Re-Bar那一夜开始几乎每天都住我家,但是他还是把自己的小公寓保留了整整两年。我和ex就是因为同居开始的太快才分的,我可不想在Terry身上重蹈覆辙。

两年了,我还把Terry称作男朋友,这连我妈都看不过去了。

“他不是你男朋友!”我妈教育我,“你32!他26!你们都不是小屁孩了!你们已经开始商量生小孩了!他是你伴侣,小丹丹,不是你男朋友!”我妈越老越喜欢用咆哮体讲话,时不时像是马景涛附身。

我承认叫Terry男朋友不太合适,但是伴侣这词听着挺傻的。这词听上去就像我们是一对牛仔、两个律师、或者克林顿夫妇。它太中性了。我猜直人喜欢这个词,正是因为它的中性。绝非巧合的是,《纽约客》给高调同志发讣告的时候也喜欢用“伴侣”一词,隐晦地指出这是一段离经叛道的同居关系。直人和出版社就是这么遮遮掩掩,一边想认可同志的关系,一边又想把“两只JJ”的画面和谐掉。伴侣——我恨这词儿。

其他称呼也各有各的毛病。叫Terry“我的爱人”让我觉得自己是臭鼬佩佩,操着一口法国口音。叫他“我的配偶”也不合适,因为我们还没结婚呢。除非同婚合法化,否则我也没法叫他“我老公”。我们倒也不是没想过搞一个没有法律效力的婚礼,邀请一些亲朋好友,把之前投的份子钱收回来,但是我们就是做不下去。

Terry不想搞那套结婚典礼的理由是,他“不想遵循直人的那套行为模式”。这话出自一个马上要收养孩子的同志之口,也挺奇怪的。你都要收养孩子了,还有比这更直的行为么?当然,在我们严肃地考虑收养一个孩子之前,我们不得不严肃地给对方一个承诺。我们也许不会通过办一个婚礼或者交换戒指来彰显这个承诺的仪式感;但我们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换男朋友了。有了孩子以后,如果我们要分开,那必须是特别合理的原因。

我不想搞结婚典礼完全是因为一个朋友给我带来的心理阴影。他说他观礼过的同志婚礼看上去特别傻,像两个智障互相授予对方博士学位。这种形式主义不会让白痴变得更聪明,也不会让同志变得更像已婚人士。

在我们开车从宾馆到报告厅的路上,我们不得不面对这个“男朋友”问题。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无论是按直人还是同志的标准来说。Terry不想因为这段感情时间太短而影响我们收养孩子的机会。但是研讨班上大家要互相自我介绍,我们总要说点啥。最后我们都同意偷偷把在一起的时间多报一年。但即使是困在波特兰一座大桥的拥堵中,我们还是没法就怎么称呼对方达成一致意见。最后我们决定不用任何称呼,包括“男朋友”、“伴侣”、“爱人”或者“老公”,而是直接介绍我们是Dan和Terry。如果研讨会上真有直人傻到看不出我们俩之间的关系,其他与会人员应该会点醒他们。

在我们找停车位的时候,我们试着提醒自己为什么想要一个孩子。这问题在研讨会上一定会被问起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我们已经和彼此、和朋友家人都充分地讨论过。但是停车的时候,我们太紧张了,完全想不起来任何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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