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子记3

酒店大堂的接待们英语非常流利,也非常地热情——是那种喜欢自己工作的人才会散发出来的热情。他们一边帮我们办入住,一边送上湿毛巾和蓝色的明列子冰茶。确认大床房的时候,未见神色有何不同。稍事休息,我们前往代理公司联系好的当地医院。

这次来医院是为了签孕母(surrogate mothers)的合同。接待我们的小姑娘Indal已经有过几个月的email联系,加上看着忠厚,很容易交流。合同的签署过程很简单,我们在医院律师的见证下单方面签字,再把合同交给孕母单方面签字。做为一个商科的从业人员,b同学总结说,这份合同很大的篇幅是用来保护中介代理的,类似于在滑雪场和游乐园签的免责合同。当然也有相当的篇幅是保护我们的,比如要求孕母在孩子出生后放弃抚养权,在两年内协助办理各种证明和手续等。或者保护孕母的,比如每个月可以得到300刀的生活补偿,以及出生后的一次性8000刀经济补偿等。

其实还有一份合同,是和卵母(egg donor)签订的,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签好。同志代孕生子,比拉拉复杂很多。后者只需要找精子银行,而前者则需要同时找一个卵母和一个孕母。卵子由卵母提供,经过体外人工受精(IVF),再植入到孕母体内,经过十月怀胎长成小孩。

听说过有同志和拉拉一起生小孩的,但我们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方式的可行性。这样的家庭模式对我们而言还是过于复杂,因为孩子会成为一个纽带,把同志和拉拉这两个之间并没有爱情的个体联系在一起,让抚养权、监护权、经济关系甚至家庭成员关系等等变成一团乱麻。如果是多个孩子,问题更会指数型的增长。另外也听说有人曾经考虑过使用朋友的精子或卵子,但最终都还是选择了陌生人。毕竟一个陌生的卵母,一个陌生的孕母,再加上一系列的合同,意味着同性配偶对孩子有绝对的抚养权和监护权。

然而,事情真的会这么简单顺利么?

“每月300刀需要直接由你们打到孕母的账户,”Indal说,“这样比较透明,免得两边以为公司会有截留。”

“我们平时可以和孕母们联系么?”我们问。

“可以,需要的时候我们可以安排skype,配备一个英语—高棉语翻译帮助你们沟通。但是我们不希望你们私下里直接联系,否则可能会带来问题。”Indal近一步解释说,“私下联系的话,极个别的情况下她们可能会要挟你,找你要更多的钱。而我们是本地人,知道如何处理这些问题。”

 一两年前,当商业代孕在泰国还是合法的时候,一对美国—西班牙配偶通过中介公司的运作,迎来了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当他们打算带着女儿离开泰国的时候,噩梦开始了。孕母拒绝在相关文件上签字放弃权利,使得他们的小女儿无法获得护照,被迫滞留。紧接着,孕母通过翻译软件发信息给这一对配偶,打算要回这个孩子。法律意义上孕母是孩子的生母,享有监护权,虽然她和这个孩子并没有血缘关系。这对配偶不得不上诉到泰国法院,就监护权和孕母打官司。历经15个月的官司,这对配偶最终赢得了他们的女儿的监护权。(相关新闻123

我注意到新闻里的几个细节。比如,孕母声称是生了孩子以后才发现这一对配偶所组成的并非传统家庭(ordinary family),并声称签订合同的时候因为不懂英文而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中介则表示,孕母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在为谁代孕,其签署的代孕合同是英语—泰语双语的。我个人猜测,中介在合同里用了“合法配偶(legitimate married couple)”这一术语来指代这一对配偶,确有误导孕母的嫌疑。再比如,这一对配偶声称中介并未尽到事前告知和事后处理问题的责任。中介则表示,这一对配偶并没有完全按照中介的指导,而是擅自直接联系了孕母,才导致了事情的失控。此外,新闻里没有提到的,则是中介在此次事件以后大幅度修改了付款条款,把最大一笔金额的发放挪到孩子拿到护照或旅行证之后。

从各种报道来看,这对配偶都没有指责孕母,对她做恶意揣测,而是控诉中介失责,这让我对他们充满敬意。他们应该也是带着“双赢”的美好想法来迎接孩子的出生,而不是把孩子视为自己花钱购买来的商品。”We’re the people that wanted to have a child,” he said. “We just want to go home and we just want to be a family. A normal boring family.”

我们未来的孩子们,如果你们读到这里,会发现你们的诞生过程和传统家庭差别很大。它没有随意性或者偶然性,完全是一场需要多方合作的预谋。我们想向你们强调,这是一种合作,并不是一场买卖。我们并不是仅仅把女性的身体当作手段,来达到让你们出生的目的。事实上,你们的出生,除了带给我们欢乐,也让卵母和孕母都可以获得一些经济上的补偿,给她们自己的孩子们带来更好的生活。之所以要强调这一点,是希望你们有一颗善良的心,不要仅仅把自己或者他人当作手段来使用,而是尊重每一个人(包括自己和别人)的选择和存在。也许有一天,在某些不得已的情况下,你们也不得不游走于灰色地带。我希望那时候你们能够看清对与错或者道德与不道德之间的那根细线(a fine line),做善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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