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鱼记1

合约又续了一年,想着又有一年时间偏安,就去买了几尾鱼。

鱼店老板娘似乎是拉美裔,胖胖的,懒懒的。我们推门进去的时候,她一边揉她脚边的狗,一边和一家庭主妇模样的中年妇女闲聊,并不起身打招呼。相对于一上门就围上来热情打招呼的店员,这种“你随意,爱买不买”的国营大妈般的人物反而让人更自在一些。她女儿很热情,跑前跑后的,不过并没有一般导购所散发的咄咄逼人的气息。毕竟只有七八岁,导购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过家家的游戏。她只需要带领客人穿越她的丛林,不用考虑销售量之类现实的事情。

十几缸鱼,把店里隔成一个U形回廊。基本上都是热带鱼,而且秉承他们家老板娘的气质,活泼的少。有些伏在浅沙上,大半天一动不动;有些成群悬停在水里,忽然齐刷刷地把身子一扭,瞬间集体换了一个水道,有点像一群观众在玩波浪舞——或许店里实在太冷清,所以看到新鲜的灵长类生物也会让它们觉得雀跃?

看着是挺好玩的,转念又会想起一些惨案。比如读博那会儿有个同学有一大缸热带鱼,养过三年多。结果有天他回公寓一看,那些鱼全部脱了色,横七竖八地在水里翻滚。原来是加热棒出现故障,控制不住温度,一路把水给煮沸了。

小姑娘看我们对热带鱼没兴趣,似乎兴致更好了。问我们有没有兴趣养斗鱼,然后迅速引我们去看墙边的几排架子。架子上一溜摆了十几只透明塑料盒,龟苓膏盒的大小,盛着绿水。每盒只有一条斗鱼,大约是怕它们打架;且按公母分开摆放,颇有高中课间操站队的古风。鱼也跟快高考的高中生似的,眼神直勾勾的,有呆气。

这些鱼视乎是小姑娘的最爱,所以她介绍的特别起劲。这么手舞足蹈之间,竟然打翻一盒。她老妈倒也不慌不怒,招呼她去换个盒子。我们也借故走到U形回廊末尾。正想着“如果没啥合适的鱼,以后再说好了”,抬眼看到一缸金鱼。说一缸也不准确,半米见方的鱼池,只有稀稀拉拉不到十尾,估计都是别人挑剩下的尾货。除了一两条已经翻了肚子的,其他的都游得很艰难。看着都让人起恻隐之心,有拯救它们的冲动,就跟小姑娘说要买三条金鱼回去。

挑鱼也是一个让人不舒服的过程。这条缺了一只眼睛,不要;那条尾鳍断了一半,不要。没人要的,命运大约只有下水道一条路——本来已经命运多桀残破了身体,却更因这残破而丧失了活下去的机会。想来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要收养小孩,免不得也有“挑选”这一步。可每次挑选,都仿佛是把这些残酷的生存法则在小孩身上再施用一会。这么想想都会觉得凄凉。

我之前在加拿大读书那会,实验室有一个加拿大人,也是一个同志。他虽然身处一个对同志友好的国家,却不幸出生于一个华裔家庭。华裔的保守,是出了名的。几年前BC省要把“尊重同性恋”写进中小学教科书,遭到一小部分家长不满,冲去示威抗议。这些人大部分是华人和其他少数族裔。要知道,华裔向来都是不问政治,乐于闷声发大财。这次难得出一回头,必然是觉得被逼到了亡国灭种的边缘。大概也是因为这种家庭压力,这小伙在公开场合下一直处在柜子里;即便是对好友,也要称自己为双性恋,仿佛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一般,虽然他从来没有过女朋友。

有次他感慨自己马上要到而立之年,说如果找不到老婆,也要好好安排自己的生活。说即便只有自己一人,也可以组建家庭,扶养小孩,比如去中国收养一个。我以为他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真的去做了很细致的调查。过几个星期,他回来垂头丧气地说,中国政府这几年查的比较严,境外收养这一块开始收紧,对收养人的资格要求也更加具体详细。特别像他这样的单身汉,除非年长小孩四十岁,又或者有人肯把孩子过续给他,否则是不可以领养的。

我私下觉得收养调查严格正规是好事,不过没好意思当面扫他的兴。接着他又告诉我,说在查资料的过程中认识了一对近六十岁的夫妻。因为他们是医生,中国政府指定给他们收养的是一个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十六岁小姑娘,所以他们很不高兴云云。我当时还想,这样不是挺好的,你反正要献爱心,为什么不把爱心献给最需要的人?不过轮到自己去挑选就明白了,人都希望得到最好看最乖巧最和自己心意的,而不是最需要帮助的。

因为是人,总是有私心的,不要说挑孩子,连挑一条鱼都不例外。

3 comments to 养鱼记1

  • 这么看,人总是自私的。无论什么都不免想要挑选和自己心意的。可是这样又是可以理解的

  • 要不要这么凶残哪…养个鱼而已,也能带出加热棒煮熟一缸鱼的诡异事件?总觉得你身边的奇人异事特别多是肿么回事。而且你是肿么把收养孩子和纯粹献爱心等同起来的嘛,逻辑跨度又很大呀。人家想养孩子,不是做慈善或者护工吧。何况还真就未必全是私心看顺眼问题,年纪一大把了让他们来照顾心脏病人真的是对双方合适的决定么?缺眼鱼是不是比不缺眼的难养活?我妈养两条鱼,一个胖的总算欺负另一个瘦的,抢吃的不说还把对方咬得浑身斑秃满缸鳞片,就这样那个瘦的还是一直活下来了,可见有一定的生活环境,鱼的生命力可能还是足够顽强的 (所以其实可以考虑再去买来缺眼或秃尾小鱼哦~ 这样也不用再纠结感叹了,也让那电棒煮鱼的记忆远去吧– 实在饿到抓狂的时候再想起就好)

Leave a Reply

You can use these HTML tags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 <strike> <strong>

  

  

  

web
analytics 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