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闲书 – The Great Influenza

在新型流感H7N9肆虐的当下,看这本书倒是挺应景的。

虽说书名是《大流感》,但是前面20%的内容基本没有提及1918大流感。在这些篇幅里,作者仔细地介绍了流感爆发前美国医疗系统的巨大进步。

那么进步之前美国的医疗系统有多烂呢?“当时北美大陆没有医师协会,医师也不是由专业人士担任,而是由理发匠、木匠等各种职业兼职。”【】在这样一个背景下,拿一个医师执照容易得一塌糊涂——医学学生没有入学水平要求,只要去听一些课,不需要接触任何病人,不需要任何临床经验,就能拿到医学学位。在1870年,即便是在哈佛,医学生只要9门课过5门,就能拿到医学学位(M. D.)。

甚至这寥寥几门课,他们也学不到有用的东西,甚至连如何使用体温计和显微镜,都不在学习范畴。虽然那时候欧洲医学界开始接受细菌致病理论 ( Germ Theory of Disease ),北美医学院还在教学生传统医学——诸如“人体是一个完整的系统。”“任何症状是由于人体内平衡被打破造成的。”(ps:这一套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

医学院之所以这么烂,主要有几个方面造成的。一是它们一般和大学和医院没有联系;二是它们教师的薪水是靠学生的学费。前者导致学术水平低下,后者导致文凭乱发。

1873年Johns Hopkins去世,捐赠三百五十万美元大学成立新的大学和医院。新校董事会决定一改北美学校照本宣科的故辙,以“培养创新人才”为目标。他们崇尚全盘欧化,以德国牛校的模式来治校。同时,他们只招杰出教授,并从欧洲召回大批海龟,以大幅度提高教师水平和科研能力。相比之下,那时候即便是哈佛,拥有博士学位的教师也不到全体教师的10%。英雄逢乱世而生,Welch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招到Johns Hopkins U,成为医学院的首任院长,并从此改变了美国医学教育体系。

Welch以个人的魅力为JHU招来若干学术牛人;将教师收入来源和学生学费脱钩,改为学校全付;把临床和科学实验引入教学。更激进的是,他要求医学院新生必须拥有本科学位,拥有自然科学背景,并且能熟练运用法语和德语。(那时候德法两国是医学强国,大量新文献以法语德语写就。)这种要求在当时来说高得变态,以至于Welch本人都担心会招不到学生。然后这种新制度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在1926年的美国科研千人名录中,JHU培养了243人,比老牌名校哈佛整整多出25%。也正因为JHU的巨大成功,触发了1910年开始的以JHU为范本的医学教育改革。这次改革非常彻底深入,在推行二十年间,原有的150多所医学院中,近一百所被撤并。至此,美国才摆脱传统医学的阴影,进入到医学新时代。

至于Welch本人的学术成就,本书作者认为远不及他在教育中的成就。在作者看来,一个人要成为学术巨人,需要在某一点挖的深,以此立足,然后将这一点融入整个知识大背景中。Welch的知识大背景够强,但是他似乎缺乏钻劲,挖得不够深。往往挖一挖,挖不动了,就换地方了……这样的经验教训,不止一个教授曾跟我说过。有一个老先生,临退休的时候跟我感慨,说某某院士当年曾经是他的同班同学。当时候那院士表现很平常,既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成绩最好的。但是之后几十年,那院士从未换过学术方向,终有大成。而老先生呢,因为组织需要加上追逐热门,换过数次方向,虽有小成,到底意难平。

说到这里也不过是书的20%篇幅,前五章,第一部分。第六章开始,作者开始描述H1N1的第一次爆发,以及流感的致病机理。我以为作者从此转入专业角度来叙述,结果他只用了5%的篇幅,又跳出来,开始讲政治,讲一战时期美国如何掌控意识形态的。比如那时候有一个组织,叫Four Minute Men(美国五毛党),有近十万人。他们潜伏在人群中,每逢电影院和剧场的幕间休息就跳出来做一个4分钟左右的短演讲,做统战宣传。还有一个组织,叫Liberty Sings(美国红歌会),专门在儿童合唱团或者教会里组织唱爱国歌曲,并大力抨击诸如I Wonder Who’s Kissing Her Now之类的“低俗”流行歌曲……

总的说来这本书信息量颇大,围绕着1918大流感把科学史、学术环境、公共卫生、社会环境、意识形态都讲了一个遍,非常值得一读。说信息量大不是夸张,书里甚至还有八卦,比如下面这一则:

Welch在入职JHU之前,在纽约工作过一段时间。他预备学校时期的室友,Frederick Dennis,一个铁路大亨的儿子,抓住各种机会,给Welch以事业上的支持,按作者的说法,“Indeed, Dennis behaved more like a lover trying to win affection than a friend, even a close friend.” 为了留Welch在纽约,他筹到近十万元,给Welch开实验室——这笔钱即便JHU也给不起。但是Welch眼光独到,认准了JHU将来必有一番作为,所以毅然决然地离开纽约,去了巴尔的摩。

Dennis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他写了一封绝交信给Welch。信的内容不得而知,因为信中Dennis要求Welch阅后即焚。这次绝交对Welch的打击也很大,从此以后他和所有人都保持距离,按他同事的说法“Never again would he allow any person, woman or colleague, close ”。在巴尔的摩生活的那半个世纪里,他从未拥有过自己的房子,始终寄宿在房东家里。

他再也没有交过密友,终身未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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