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件小事

一、

08年去首尔开会,借道上海回国。在首尔上飞机前,网上和一群朋友约在五角场吃晚饭。他们问说要不要去机场接;我说不用,出去还没几年,还能找不到五角场不成,等我到了给你们电话联系好了。结果到了五角场才傻了眼,根本没法打电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手机太普及,街边的公共电话亭全拆了;复旦东门附近的那些小店也把公共电话撤了。想找这些商贩有偿借用电话,每个人都一脸警惕,没人肯借。后来东区几个女生会宿舍,跟她们说明缘由,很爽快的就把电话借给我,替我解围。

这事很小,之所以想起来,是因为看到一篇所谓的《复旦之下,岂有完卵》。我觉得我见过的复旦人,和他文章里写的复旦人,像是生存在两个平行宇宙一般。在信息非常有限的情况下,李某能把“黄山事件”和“当年武斗和上山下乡”扯在一起,让人叹为观止。

把事实比较全面地弄清楚,这是在抒情或者议论之前最基本的,尤其是对一个有着公共话语权的新闻工作者而言。相比之下,我更欣赏《复旦黄山门》。至少别人在努力把事实搞清楚,然后再去想这件事的事实背后,能够吸取到的什么教训,可以做什么样的改观。

二、

04年百老汇的《音乐之声》到上海大剧院演出,顺便在复旦做了一个报告。报告会快结束的时候,一帮爱心1+1的受助儿童忽然被推向前台,要他们跟剧组的小演员互动。那些受助儿童像是受到了惊吓,就那样怯怯地站着,任由那些小演员在他们身边载歌载舞。写进报道里,就变成了“《音乐之声》剧组小演员们与爱心”1+1″受助小朋友互赠礼物,并同台演出。”

我不觉得把这些受助儿童推到前台,接收众人的怜悯洗礼,是什么好事。这方面不多说,毕飞宇在《推拿》里,有非常精彩的一段描写。[注1]真正要关心人,应该会理解别人的处境和感受。这些刚刚见识过生死的学生,他们也有权利静一静,平复心灵的创伤。换作你我,如果有人因自己而死,第一时间谁会在镜头之前滔滔不绝、对答如流、痛哭流涕?而李某文中所谓的“那个戴斯文眼镜的男生在叙述张宁海掉下去过程时,语气轻淡得得像看到一个手电筒掉下去”,很可能是创伤后心理压力紧张症。[注2]

一个记者,如果在世界杯上问出不专业的问题,会遭人嘲笑。可如果他们“追着问”复旦18人,反复要别人面对镜头一遍一遍地回忆痛苦时刻,反倒可以充满道德优越感——就象那种对受助儿童的道德优越感。

我不相信那18个人会一致的冷漠,因为这不符合人性的常理。但我相信某些人道德优越感会过度膨胀,因为优越感也是人性的一部分,只看人会不会通过自省去控制而已。

PS:到底还是忍不出跳出来说两句废话,这次真要休耕了。

[注1]

都红是唯美的。她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停下来。停下来,从头开始,重来一 遍。可是,这不是练琴,这是公开演出。都红只能顺着旋律把她的演奏半死不活 地往下拖。都红的心情严重地变形了。很不甘。她像吃了一大堆苍蝇。手上却又 出错了。她的演奏效果连练琴时的一半都没有达到。都红只有破罐子破摔,心中 充满了说不出的懊丧。

都红好几次都想哭了,还好,都红没有。都红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弹完的。 最后一个音符即将来临,都红伴随着极大的委屈,提起胳膊,悬腕,张开了她的 手指。仿佛了却一个心思一样,都红屏住呼吸,把她所有的指头一股脑儿摁在了 琴键上。她在等。等完最后一个节拍,都红吸气,提腕,做了一个收势。总算完 了。第三创意曲丑陋不堪。太丢人了,太失败了。这个时候的都红终于有些憋不 住了,想哭。掌声却响了起来,特别地热烈,是那种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都红就百感交集。站起来,鞠躬。再鞠躬。女主持人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女主 持人开始赞美都红的演奏,她一连串用了五六个形容词,后面还加上了一大堆的 排比句。一句话,都红的演奏简直就完美无缺。都红想哭的心思没有了,心却一 点一点地凉下去。是苍凉。都红知道了,她到底是一个盲人,永远是一个盲人。 她这样的人来到这个世界只为了一件事,供健全人宽容,供健全人同情。她这样 的人能把钢琴弹出声音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女主持人抓住都红的手,向前拉,一直拉到舞台的最前沿。女主持人说:“镜 头,给个镜头。”都红这才知道了,她这会儿在电视上。全省、也许是全国人民 都在看着她。都红一时就不知道怎么才好了。女主持人说:“告诉大家,你叫什 么名字?”都红说:“都红。”女主持人说:“大声一点好么?”都红大声地说:“都 ——红。”女主持人说:“现在高兴吗?”都红想了想,说:“高兴。”女主持人说: “再高声一点好吗?”都红的脖子几乎都拉长了,呐喊着说:“高——兴!”“为什 么高兴?”女主持人问。为什么高兴?这算什么问题?这算什么问题呢?这个问题把 都红难住了。女主持人说:“这么说吧,你现在最想说的话是什么?”都红的嘴巴动了动,想起了“自强不息”,想起了“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这些都是现成的 成语和格言,都红一时却没能组织得起来。好在音乐响起来了,是小提琴,一点 一点地,由远及近,由低及高,抒情极了,如泣如诉的。女主持人没有等待都红, 她在音乐的伴奏下已经讲起都红的故事了。所用的语调差不多就是配乐诗朗诵。 她说“可怜的都红”一出生就“什么都看不见”,她说“可怜的都红”如此这般 才鼓起了“活下去的勇气”。都红不高兴到渠成的时候。她情声并茂地问了一个大问题,“都 红为什么要在今天为大家演奏呢?”是啊,为什么呢?都红自己也想听一听。台下 鸦雀无声。女主持人的自问自答催人泪下了,“可怜的都红”是为了“报答全社 会——每一个爷爷奶奶、每一个叔叔阿姨、每一个哥哥姐姐、每一个弟弟妹妹— —对她的关爱”!小提琴的旋律刚才还是背景的,现在,伴随着女主持人的声音, 推出来了,回响在整个大厅,回响在“全社会”的每一片大地。这是哀痛欲绝的 旋律,像挽歌,直往人伤心的地方钻。女主持人突然一阵哽咽,再说下去极有可 能泣不成声。“报答”,这是都红没有想到的,她只是弹了一段巴赫。她想弹好, 却没有能够。为什么是报答?报答谁呢?她欠谁了?她什么时候亏欠的?还是“全社 会”。都红的血在往脸上涌。她说了一句什么,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说了一句 什么,然而,话筒不在她的手上,说了也等于没说。小提琴的旋律已经被推到了 高潮,戛然而止。在戛然而止的同时,女主持人的话刚好画上了句号。女主持人 搂住了都红的肩膀,扶着她,试探性地往下走。都红一直不喜欢别人搀扶她。这 是她内心极度的虚荣。她能走。即使她“什么都看不见”,她坚信自己一定可以 回到后台去。“全社会”都看着她呢。都红想把女主持人的手推开,但是,爱的 力量是决绝的,女主持人没有撒手。都红就这样被女主持人小心翼翼地搀下了舞 台。她知道了,她来到这里和音乐无关,是为了烘托别人的爱,是为了还债。这 笔债都红是还不尽的,小提琴动人的旋律就帮着她说情。人们会哭的,别人一哭 她的债就抵消了——行行好,你就可怜可怜我吧!都红的手都颤抖了,女主持人 让她恶心。音乐也让她恶心。都红仰起脸来,骄傲地伸出了她的下巴——音乐原来就是这么一个东西。贱。

都红的老师站在后台,她用她的怀抱接住了都红。她悲喜交加。都红不能理解她的老师哪里来的那么多的喜悦与悲伤,不知道该做怎样的应答。她只是在感 受老师的鼻息,炙热的,已经发烫了。

都红似乎是被老师的鼻息烫伤了,再也没有走进钢琴课的课堂。老师一直追 到都红的宿舍,问她为什么不去。都红把宿舍里的同学打发干净,说:“老师, 钢琴我不学了,你教我学二胡吧。”

老师纳闷了:“什么意思?”

都红说:“哪一天到大街上去卖唱,二胡带起来方便。”

都红的这席话说得突兀了。口吻里头包含了与她的年纪极不相称的刻毒。但都红所说的却是实情,她也不小了,得为自己的未来打算。总不能一天到晚到舞 台上去还债吧?她要还到哪一天?

去他妈的音乐!音乐从一开始就他妈的是个卖逼的货!她只是演奏了一次巴 赫,居然惹得一身的债。这辈子还还不完了。这次演出成了都红内心终生的耻辱。

都红悬崖勒马了。她在老师的面前是决绝的。她不仅拒绝了钢琴课,同样拒 绝了所有的演出。人们热爱感动,“全社会”都需要感动。感动吧,流泪吧,那 很有快感。别再把我扯进去了,我挺好的。犯不着为我流泪。

[注2]

以下摘自wikipedia,

創傷後壓力心理障礙症英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PTSD),又譯創傷後壓力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創傷後精神緊張性障礙創傷後壓力失調重大打擊後遺症

PTSD的主要症狀包括惡夢、性格大變、情感解離、麻木感(情感上的禁慾或疏離感)、失眠、逃避會引發創傷回憶的事物、易怒、過度警覺、失憶和易受驚嚇。

8 comments to 两件小事

  • 冬瓜

    关于这件事,俺觉着吧,就不多追究抒情派(包括你)的说法了。
    小朋友们轻率的决定出去玩,结果自己不能为自己的行动负责,连累了一条不相干的人命。
    简单说来事实就是如此。
    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和立场来痛责他们?hmm,值得商榷。
    他们该不该被痛责?俺觉得该。
    不仅如此,以俺这刻毒的性情来看,他们应该一辈子在心里背负这一条人命的十字架,从此一生谨言慎行,具有赎罪意识。
    他们会不会这么想呢?hmm again,俺不知。
    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你也不知。
    俺不知他们想法,俺只是不喜他们做法。
    年少轻狂什么的,深埋心底的创伤压力什么的•••俺只知人命大于天。这里的受害者不是这群人。

    • 他们应该被痛责,这一立场我完全赞同。本来不复杂的一个事。个人方面,就是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如果轻率行动造成后果,应该怎么担当。社会方面,是如何引导、保障人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如何制止、处理不能为自己负责的事件发生。
      如何“问责”操作,具体应该是个人、校方、当事人家属和当地政府几方参与的事情。我只是不喜欢目前这种在问题明朗之前,就绑架道德,要把人涂抹成变态,再用吐沫星子把人淹死的方式。
      人命大于天,重点体现在生死上,也体现在对生命的尊重上。校方第一时间把学生召回做心理干预,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相比之下山东建筑大学让学生签《生死状》,才让人齿冷。说起刻毒,这世界上的刻毒,有时候是没有底线的,比如《收养所将数十智障者卖到新疆当包身工与狗同食》。

      • 每个人当然可以对这件事有不同的切入角度.
        世上既不缺趁火打劫, 夸大其辞毁人不倦的, 更是永远不缺善意盈然, 一心挽救失足青年的. 尤其是作为新时代独生子和天之骄子的失足青年身边, 必定包围满了充满爱意, 努力劝慰告解的亲朋好友和专业人士, 所以我这等刻薄人士, 即使想跳过去当头棒喝(或者干点什么更恶毒的事), 也多半是会远远就被结界弹开, 压根近身不得的.
        一切于他们最相关的反思或谴责, 其实都在于他们内心.
        我没看过你说的什么复旦之下之类这类点名道姓树立典型的文章– 通常看到这么有总结性而有文采的标题我就会不慎回避了. 不过我看过几个截图, 其中有复旦的登山活动组织者和什么社长之类的bbs对话之类的.
        看出了什么呢?
        没看出传说中的PTSD, 倒是看出他们是十分冷静的人才.条理清晰地进行”这次是我轻率了””当前最重要是怎么消除负面影响”这样的对话.
        不过既然是截出来的对话, 而且这么想也算是理性思考的人之常情, 我仔细想了一下也算是可以理解.
        在看到你的长篇大论引经据典之前, 我也想过, 一群小青年, 被困了n久, 又惊又怕又累的, 估计人都麻木了, 这时候非要追着让他们表达悲痛, 否则就冠以冷漠名…就算咱不知道传说中的PTSD, 也觉得恐怕是上纲上线了.我不相信这18个人, 竟然没有一个是有悲痛忏悔之心的.
        不过这念头打了个转我就没再多想了.
        因为这既不是这件事最该悲伤, 最值得同情的地方, 也不是最该记取的东西.
        唐清威和侯盼同学等等自然是很委屈, 很冤枉的.不过他们还有校方和非校方的心理救治, 虽然真地真地不想辩解, 但是也自然有热心的特派记者去采访让他们辩解的.张宁海的爹妈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发出了一次类似”灾区人民表示情绪稳定”的”不怪他们”之后就失声了.
        我可以想象你看到有些人无差别攻击复旦和扣帽子的郁闷, 可是这网上网下到底谁是真正值得关注的弱势一方?
        你引用的那个写的很high的, 充满了文人艺术气质的注一故事, 用到谁身上才合适?
        我同意, 治病救人是没错的. 惩前毖后更是必要.
        只是能”惩”18人的, 其实只有18人自己的心, 要救他们的人则是奋勇争先不计其数.
        至于最重要的”毖后”一节, 则总是无声无息淹没在口水中. 有时还变形成了”善后”. 这才叫人郁闷.
        话说回来, 善后也分三六九等. 纯然为了”减轻负面影响”的, 就不提了; 表示要负责替死者尽孝道, 我希望他们真能做到.

  • 鲑鱼

    我觉得社会的恶,人性的恶、冷漠。。。。放眼古今举不胜举。前朝太遥远,我们又读的是阉割的、强者的历史书,不全知。当代的,以前是信息的闭塞、ZF的控制,我们也不全知。只是现在壁垒松了那么许多,于是稀奇的、古怪的、骇人的事情层出不穷,仿佛从地狱深处来的。理性客观的应该是当前如何妥善处理?对那18名学生进行道德鞭打?如同冬瓜说:背负人命的十字架?我对这些事件已经看得灰心沮丧,因为这些罪恶之花还是会继续盛开。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其实,我宁可相信后者。我看过刘瑜写过的一篇文章,谈的是人的底线,一个受过高等道德的人不知道礼仪廉耻?我不信。不知道是非黑白?我不信。介子最后的那个新闻,我想说,收养所的人第一,不知道卖人是犯法的么?第二,难道他们不明白这样的举措是灭绝人性的么?是不道德的么?法德不容!!他们敢这样做,是因为这些人已经没有底线,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内心深处已经没有一丁点的抵抗。这个反抗就是“人性”。这个社会已经没有培育“美好人性”的根基。不想说下去了。

    • 这些学生去参加追悼会,“小唐同学也在现场向公众表示:‘网上的批评我们都接受,请大家给我们一点沉淀的时间。等到10年、20年、50年之后,请大家再关注我们,看看我们是否一直在承担责任。’”我不知道他们说的能不能做到,希望能。
      罪恶之花一直都开,但是现在“壁垒松了”,所以看到了,也更有机会被铲除。你的“不信”,冬瓜的“刻毒”,在我看来都是温暖的,因为里面的人性和公道。

  • 鲑鱼

    我觉得冬瓜是信“性本恶”。他是怀疑批判的眼光看待这个事情,我觉得是好的。

  • leo

    大致看了一下两件小事,仍留存心间的是对复旦的辩护,不过也有平衡的说法,就是某些人的说法。
    我不是当事人,不能完全相信媒体,但是我总是觉得这样一件事发生不是偶然的,是要反思中国的教育,如果你是被教育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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