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辩2

我有时候觉得,人与人之间的思维方式差异如此之大,大到仿佛跨了物种一般,大到甚至让人怀疑两方必有一方是非Chnops生物。

一、常识

每次看豆瓣上有人吵中医问题(12),就有这种感觉。其中有些评论还挺好玩的,比如这个

2009-09-14 14:36:49 绵羊头 (∴避灾祸∵养喜神)

不管中医有没有效,他的大方向是对的。

西医用一种药物抑制某一种疾病,却不顾这种药物对其他器官的伤害,西医医生说,我只管治这个病,副作用一定会有的。
我们又不是医生,又不是研究学家,驳来驳去的,自己闹着玩呢?

“是药三分毒”是常识。因为有这个常识在,中药的化学成分的毒副作用,不但不需要深究,还可以默认为无害。西药标出来了,反倒成罪证了。

这让我想起老板说过的一个趣事。有一次她去投文章,审稿人意见说,你这观点结果都不错,就是数据误差大了点……结果老板写信给编辑申辩说,现在这个领域的实验误差大致是多少,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我不觉得那些不标出误差的数据,比我们标出误差的数据更可靠。后来文章没改,发了。

说起常识,我还想起另外一件事:07年有人发现西灌丛鸦有为将来而选择性储备食物的思考能力。而在这之前,还没有发现过除了人类之外的物种有这种“为将来考虑”的能力。换句话说,之前还没有发现过除了人类之外的其他物种有感知时间的能力[注1]。我觉得这个发现很重大,跟一个朋友聊起。结果她说,这有什么好研究的,万物有灵,这不是常识么?

二、合理

只要是常识,就不用追究原理。所以中药成分越神秘,仿佛就越有效,也越可以卖得好价钱,就像三十块的云南白药牙膏。而中医理论越玄,反倒越得人心。某些医生也乐于把这种神秘感视为诊断的一部分,患者要做出一副无知的样子,不要对诊断有任何疑问才好,更不要讲讨论了。

07年,在这里,我发现白血球偏低,就去医院看。在医生给我开验血单的时候,我问他能不能检查某某成分。他拒绝了,同时问道:你要做这个检查,依据是什么呢?回去以后,我到MEDLINE上查到一篇相关论文,再去看医生的时候带给他看。他看了以后说,it makes sense,就给开单检查。后来每两周查一次,连续查了半年。之后他跟我一起分析数据,说你看,这些个月这个数值一直是稳定的,不具有病理学特征。而医学上的这些数值的确定,是通过健康人群的正态分布确定的,只能涵盖95%的健康人群。所以你应该归属于那5%的健康人。保险起见,你可以每年检查一次,如果稳定就不用担心。

结果皆大欢喜。他没有因为我缺乏专业训练而忽视我的观点,只要我能提供证据;我也不会因为医生某一个知识上的局限,而觉得他是庸医,或者自己性命堪虞。因为我们有默契在,那就是1、知识(论文)面前,人应该是平等的;就像双盲实验面前,药物应该是平等的一样。2、认知是有局限的,就像药物一定会有局限,有副作用一样。

三、惰性

有时候我们太迷信一些东西,诸如常识、书籍、古人、专家,是一种惰性使然;换句话说,我们对费时费力才能掌握和理解的知识不感兴趣。

05年,在内蒙开一个学术讨论会,有个人做报告,说他观察到某化合物有什么样的特征峰云云。理论上那应该是个五重峰,结果他的结果是三重峰。台下有人问说为什么。他说,文献上也有这样的结果。人追问,是的,文献上也有,但是“为什么?”他接不上了,很窘地结束他的报告。

An idea is cheap, unless it is realised. 提出一个假说的雏形往往并不难,但是要证明它是若干假说中最合理的,则比较困难。后来听过无数报告,再也没听到过这句话。当然这不代表每个问题都被报告人合理地解答了——遇到回答不上的问题,他们会坦白地说,我们目前还不清楚为什么这样。没人觉得这样的回答很丢人,做科研本来就是要去探求未知。

之所以想起内蒙这件事,是因为前几天讨论的时候,听到蟋蟀说“文献上也有”这句话。因为不常听,所以尤其刺耳。

[注1]:对“为将来考虑”这种能力的存在与否,文章里提到两个判别原则:1、相关的行为模式必须是新颖的。(所以动物的季节迁徙或者冬眠的行为只能算本能。)2、这个行为要适宜于动机状态,而不是当下的状态。(所以小白鼠按压杠杆只能算强化刺激。)“为将来考虑”的能力,和有情景记忆能力,它们共同体现出一个生物能意识到时间存在(chronesthesia)的能力。

14 comments to 思辩2

  • forings

    这三节真有味道(但第二节似乎有一点点不连贯?)

    我有时候觉得,人与人之间的思维方式差异如此之大,大到仿佛跨了物种一般
    ———
    人常说,男人和女人吵架,那就相当于是鸡同鸭吵架。男女经常仿佛分属两个物种的生物,难免有无法沟通或理解之处。所以人说恋爱的最高境界是同性恋,因为男男或女女更容易同属一个物种、讲同一个语言一些……

  • 中医粉的口号就是: 祖宗真无敌, 高手在民间.

    现在一提起中医, 我就总和迷信联系到一起, 这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记得曾经报道过某医院推出的中药注射液出了问题, 好像弄死人了. 为什么医生和病人都如此大胆? 还记得有个人每次刷完牙都把牙膏吞下去, 因为他觉得那是中药牙膏, 吐掉可惜了, 结果後来因为长期吞这个得了哮喘. 还有就是现在电视上一直有各种中医养生节目, 每次节目邀请的那些砖家都吹出一条玄乎理论, 但是从没有谁给出过具体数字, 有多少人的健康状况因为他的理论得到什么程度的改善.

    教育里没有教批判性思考, 教的那些”科学”也是以传教的方式灌输的, 所以难免见什么自己不理解的东西就信什么.

    • 我刚读了一篇文章《泰胃美治带状疱疹——老胃药有没有新出路?》,里面提到:泰胃美对带状疱疹的疗效正是源于这种副作用。在人体的免疫系统中,有一种能起到抑制免疫功能的淋巴细胞,这种细胞上也有组胺受体。当组胺打开了该细胞上组胺受体的开关,这种免疫抑制细胞即能分泌各种抑制免疫功能的物质,压制人体的免疫反应。泰胃美通过抑制这种免疫抑制细胞的功能,反过来增强了机体的免疫功能。
      我觉得这种文章挺好,它会慢慢改变人对西医“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固有印象。

      • 那不一定. 这只能说是副作用的一种歪打正着, 是个特例, 和中医头痛医脚的整体理论没有什么关系.
        我看到过有种药丸可以改变人头发的卷曲程度, 可以不用烫发就自然卷或者让自然卷发变直, 这个药丸的成分是从治疗艾滋病的鸡尾酒疗法里意外发现的, 其原理是可以改变毛囊的形状从而改变生长毛发的卷曲程度.

        • 嗯,这是个特例。而且这个特例的背后机理,是药物通过调节免疫系统来达到消灭病毒的作用,而不是直接作用于病毒本身。其实中医的理念是好的——想去了解人体的整个运行机制而通过微调的方法来治病,只不过中医对人体结构(特别是在解剖学和分子生物学层面上)的了解程度实在太弱,无法支撑这个理念。就像马的共产主义理念一样。

          • 安慰剂效应的存在让我觉得主观精神作用对疾病的治疗也是不可忽视的. 人对自身肉体和精神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 让我想起张爱玲说过的一句话:中國人臆想中的歷史是一段悠長平均的退化,而不是進化;所以他們評論圣賢,也以時代先后為標准,地位越古越高。

    • 我也想起一个老外评论金庸系列武侠, 其中提到”内力”和武功, 他说这种使人激发潜能的格斗技能随着时代的发展逐渐失传, 主角的能力一代不如一代, 直到清朝的鹿鼎记, 主角韦小宝已经啥也不会, 全面转型成智力型英雄. 而且凡是高超的绝世武功, 都是写在前辈的著作里, 看起来後人的研发能力基本为零, 能赶上前辈就十分了不起. 这也是一种退化, 看来其思维方式是相同的, 越古越高.

      • 我想中医西医的情况好有一比,——比如大家同样要把豆腐雕成花。中医是靠手工雕刻,让这个人从新手开始练习,凭借个人能力、悟性和经验去实现这件事。这个人没了,下一个人就要从头开始,很难有知识的系统积累。所以会特别依赖于单个人的能力——如果某个时间点上的某一个人特别突出,他就容易被记住并视为行业的顶峰——换言之,他做的豆腐雕花是最好的。
        西医则是用数控机床雕。这个人所需要的,则是把握机床的原理和操作。这样对人的依赖弱了,对数控机床的要求高了。机床可以不断更新换代,所以豆腐就越雕越精细。某个时间点上的某一个人即便特别突出,也不代表他所做出的豆腐雕花就是最好的。
        这就好比牛顿推导出万有引力定律,现在能力强一点的初中生也能凭借初中所学推导出来。当然不可否认牛顿这个人分析、思考的能力很强,但是就知识体系而言,他对世界的认识是不如今人的。因为今人可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一直做叠罗汉的游戏。

  • Zhengtai

    介子只要一写这类文章,文字就变得西化了。 😛

  • 鲑鱼

    我看到准学术文,就头皮发紧。

  • forings

    haha哈,爱玲那话太牛了!
    老蔡最近的签名档:这年头,好男人都有男朋友了

Leave a Reply

You can use these HTML tags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 <strike> <strong>

  

  

  

web
analytics Map